王一鸣
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副理事长
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
大家上午好！感谢香蜜湖宏观经济论坛的邀请。我抛砖引玉，讲一些自己的看法供大家讨论。主要讲三点：
一、对当前经济形势的总体判断
今年以来，我国经济运行总体平稳，经济基本面保持稳定，但进入二季度以来，经济下行压力持续增大。一季度GDP增长5.3%，二季度回落到4.7%，根据7、8月份的数据推算，三季度GDP增速有可能低于二季度。
今年前8个月，经济运行总体上表现为供给强于需求，外需好于内需。从数据看，工业生产和出口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较强。1-8月，工业生产增长5.8%，增速虽比上半年回落0.2个百分点，但仍高于上半年GDP增速。工业生产较快增长除了大规模设备更新等政策因素外，主要源于出口拉动，前8个月按美元计价的出口同比增长4.6%，8月当月增长8.7%。出口超预期增长，主要是全球贸易需求有所回暖，主要经济体处于补库存周期，加之加征关税预期形成的“抢出口”效应。
消费增长势头疲弱。从消费看，1-8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3.4%，增速低于过去四年4%的平均水平，特别是6、7、8三个月仅增长2%、2.7%、2.1%，连续三个月增速处在略高于2%的水平，这种情况以前并不多见。服务零售额在前期恢复性增长后放缓，1-8月增速回落至6.9%。影响消费的因素，既有房地产市场调整、股市下滑带来的财富收缩效应，也有部分行业限薪、居民收入增长放缓等因素。
投资需求持续低迷。从投资看，受房地产投资拖累，固定资产投资持续低迷，1-8月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3.4%，比上半年回落0.5个百分点。受地方政府化债和土地出让收入下降等因素制约，基建投资增速有所放缓，由上半年的5.4%回落至前8个月的4.4%。而制造业投资9.1%的较高增速，有可能随着出口和工业生产的放缓而回落。
外贸出口面临不确定性。从出口看，美国进一步提高对我国电动汽车、锂电池、光伏等产品关税，针对我国造船等行业发起新的301调查，欧盟对我国电动汽车等产品加征临时反补贴税。与此同时，土耳其、巴西、印度、墨西哥等新兴市场经济体出于保护本国弱势产业的考量，也对我国钢铁、化工等商品采取贸易保护措施。未来一个时期随着贸易限制措施增多，出口增速有可能趋缓，这将进一步增大扩内需的压力。
推动经济持续好转需加大政策力度。从7、8月份指标看，除了工业生产指标外，消费、投资、财政等重要指标都出现了明显放缓。如果不加大宏观政策力度，经济难于依靠自身力量扭转下行态势，甚至还会不断自我强化。如果继续观望或者延缓政策出台，不仅会增大需要付出的成本，而且还可能错失时机。
二、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最为突出
当前，经济运行面临的困难挑战仍然较多，但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最为突出。GDP平减指数连续7个季度处于负增长。上半年GDP实际增长5%，但名义GDP增长仅有4.1%。而名义GDP是居民收入、企业利润和政府收入的总和，名义GDP增速走低会直接影响居民和市场的体感，形成市场与宏观数据的“体感温差”和“预期温差”。最重要的是，名义GDP增速走低，还会造成我国与主要经济体以名义GDP衡量的差距持续扩大。
低通胀的负面效应持续显现。2023年以来，我国CPI持续低迷，今年1-8月同比上涨0.2%，8月份虽上涨0.6%，但扣除食品和能源价格后，核心CPI涨幅较上月下降0.1个百分点至0.3%。PPI同比已连续23个月负增长，8月份降幅较上月扩大1个百分点。预计全年CPI涨幅仍将低于1%，与3%左右的预期目标仍有较大差距，PPI仍将延续负增长。低通胀在总量上表现为供需不平衡，需求不足直接影响市场预期和信心，导致收入、消费、投资、信贷负向反馈，进一步增大经济下行压力。
有效需求不足是引发其他问题的重要因素。经济运行中出现的部分行业供大于求、企业生产经营困难、风险隐患增多等，都与有效需求不足是分不开的。有效需求不足最终还会向供给端传导。扩大有效需求，实现供需再平衡，是解决经济运行中矛盾问题、缓解风险传导压力的有效途径，更是改善市场预期，增强社会信心，推动持续回升向好重要举措。
造成有效需求不足的原因，既有周期性的也有结构性的，既有长期的也有短期的。
一是依靠扩大投资和出口的发展方式惯性作用。供需失衡是过去较长时期形成的发展方式的结果，遇到外部冲击和经济下行压力时，主要采取发债上项目，通过扩大产能拉动经济增长，这种模式在基础设施和生产能力存在较大缺口的情况下是有效的。但随着基础设施投资空间收窄、积累的地方债务压力增大，投资边际效益下降，这种模式对拉动增长的效应逐步降低，政策效应持续的时间也明显缩短。
二是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形成需求收缩效应。2021年房地产市场峰值时，商品房销售额高达18.2万亿元，2023年销售额11.6万亿元，今年1-8月商品房销售额下降23.6%，按此趋势全年销售额可能跌破9万亿元，大致收缩一半。虽然近年来新兴产业如新能源汽车、锂电池、光伏设备等增势强劲，但短期内难以抵补房地产调整形成的需求缺口。促进房地产市场止跌回稳，任务仍非常艰巨。
三是资产负债表收缩影响消费和投资预期。房地产价格下降带来的资产减损，对居民部门资产负债表形成收缩效应，加之股市低迷影响居民财产性收入，居民消费更趋谨慎，储蓄动机增强。企业资产负债率保持高位，投资能力和意愿下降。地方政府财政和土地出让收入大幅下降，偿债压力增大，拖累基建投资扩张。从趋势看，资产负债表修复取决于经济基本面改善和资产价格回暖，这就决定了有效需求恢复需要一个过程。
当前最为迫切的是加大政策力度扭转市场预期。转变发展方式、稳定房地产市场和修复资产负债表，都不是短期能完全解决的，需要一个过程。当前最为迫切的是加大政策力度扭转市场预期，为解决中长期问题创造条件。尽管去年以来加大了政策力度，但从实际执行效果看，仍不如预期，例如2024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增长4%，全国政府性基金预算支出增长18.6%。但从实际执行情况看，1-8月，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同比增长1.5%，全国政府性基金预算支出同比下降15.8%。加之一些政策出台节奏偏慢，市场预期尚未根本扭转。
三、加大政策力度推动经济持续好转
9月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，分析研究当前经济形势，对下一步经济工作作出重要部署，明确提出“要抓住重点、主动作为，有效落实存量政策，加力推出增量政策，进一步提高政策措施的针对性、有效性，努力完成全年经济社会发展目标任务”，必须增强责任感和紧迫感，加大宏观政策力度，推动经济持续回升向好。
（一）货币政策打出了“组合拳”
9月24日，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打出了货币政策的“组合拳”，全面降准降息、稳定房地产市场、提振资本市场“三箭齐发”。具体包括，降准50bp，向金融市场提供长期流动性约1万亿元，未来仍有调降25bp~50bp的可能；政策利率调降20bp；降低存量房贷利率50bp，调整首付比例统一至15%；创设证券基金保险公司互换便利工具，规模5000亿，后续可进一步增加；创设股票回购增持专项再贷款，规模3000亿，后续同样可以增加。这些政策出台，对提振市场信心，改善社会预期，推动经济持续回升向好起到了重要作用，有的政策效果可以说是“立竿见影”，比如股市迎来过去16年最大单周涨幅。但如果财政政策没有跟进，或经济基本面没有好转，股市上涨势头恐难以持续。
（二）积极财政政策需加大力度
扩大有效需求，推动经济持续回升向好，仅有货币政策加力是不够的，更需要积极的财政政策发力。中央财政可适当扩大赤字规模，通过发行一般债或特别国债，用于帮助地方政府化解债务，清偿疫情期间拖欠的企业账款，尤其是应对疫情的公共卫生支出。在地方政府财力下降、非税收入增加、项目储备不足的情况下，帮助地方政府化解债务、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，既能疏通资金链，扩大有效需求，也有利于改善企业信心。同时，加快落实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的改革举措，推进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并稳步下划地方，拓展地方税源，增加地方自主财力，缓解地方财政压力。
（三）加强部门协调有效落实存量政策
科学合理确定中央预算内投资、专项债、超长期特别国债使用导向和重点支持领域，加快地方专项债资金使用进度，加快完善超长期特别国债项目安排机制，对重点化债省份的重要建设项目加大支持力度；拓展大规模设备更新政策支持范围，降低支持门槛，完善相关财税和金融支持政策。
（四）促进房地产市场止跌回稳
在供给端，尽快出台“白名单”项目贷款实施规范和尽职免责指引，消除商业银行融资顾虑，促进商业银行落实已授信的“白名单”项目贷款。强化分类指导，有效隔离企业风险和项目风险。在需求端，加大对地方存量房收购的政策支持，优化保障性住房再贷款政策，延长债务久期，建立规范的收购价格评估机制，推动再贷款政策落地见效。还可考虑专项债回收闲置存量土地，缓解地方政府债务压力，收购存量商品房，用于为农业转移人口和城市低收入群体提供保障性住房。
（五）采取措施释放消费潜力
聚焦青年群体，农民工和新市民，释放“安家置业”的消费潜力。落实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的“由常住地登记户口提供基本公共服务制度”的改革举措，扩大的财政赤字规模还可用于解决农业转移人口社会保险、住房保障、随迁子女教育等方面中央财政对地方的补助。针对中高端收入群体，放宽中高端医疗、休闲度假、养老服务等领域准入限制，释放其多样化消费需求潜力。
总之，当前经济运行面临的困难，是经济转型中绕不开、躲不过的挑战，中国经济正是在应对挑战中不断实现新的突破。要将应对困难和挑战的压力转化为经济转型的动力，推动中国经济持续好转并开启新一轮增长周期。
谢谢大家！
